Monday, February 28, 2005

悄悄告訴你 陳文茜

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。

愛情,有的時候像放逐,而且只是放逐。

我們在日常生活中,那麼緊緊地抓住自己,抓住體制裡我們掙得那一點地盤。地盤裡我們天天跟著自己生活的大體制轉,它轉一圈,我們只敢轉半圈;有時免不了衝個動,偷偷只比大世界多轉了一點角度,就得意的笑;好似錯覺自己已掙脫了體制。殊不知在世界的大眼睛中,那麼一點點小轉彎,只像抽根煙的囚犯,人還是在體制的牢裡。

所以你有時錯覺那麼需要愛情,情像個永遠不斷滲透的水,滲著生命裡免不了的滴滴洞洞,滲下來了,日子久了,積了一灘水,把甜蜜的照片景象漬上了一大片陰影;那個美好的畫面突然顏色亂了,於是照片裡本來不會動的主角人物,活過來了,逃出了相片的框框。

是的,有一些人好像帶著無窮的夢,卻始終活在照片裡。人生是一齣齣的樣板戲,只能和著裡頭固定的戲份演出。你是丈夫,你是男人,你是家庭的守護者,你是爸爸。你是一切出色人物的代表,除了你自己。在你自己生命的牆面上,有好多甜蜜而溫馨的照片,掛了滿牆,你惟獨忘了掛一幅夜裡沒有框框奔放的自己。

所以人那麼喜愛音樂與可以流動的藝術。藝術當它靜止的時候,是一種耽溺;當它流動的時候,就成了逃脫。在逃脫的靈魂世界中,你難得奔放了你的渴望,它比慾望更甜蜜,也比慾望更苦澀;它沒逼你與現實衝突,只讓你在沒有去過的想像大地中倍感孤獨。那些流動的音符,讓我們在一個不知名的異鄉,遇著了一名仿似早已熟悉的陌生人,然後禁不住,哭了。

我現在在旅途中,離開一個現實,還沒有到另一個現實;離開一個城市,還沒有到另一個城市。我在無訊息中閱讀現狀,閱讀多數的你們,耽溺中忽然驚醒的大孩子們,從夢想回到現實,從偷偷溜出的圍牆跑回照片內。你安穩地坐回相框裡的位子,有的表情懊惱,有的表情驚慌,有時你轉的圈轉得太大了,大到照片的框框一下子扶不回去它的水平線。你還想在照片中偷偷地望昔日的情人一眼,可是已經探不著了,連你都分不清那是一段回憶,還是夜裡不可告人的一段奇幻之旅。

我們說要道別,已說了好幾回,終而在沒有音符中,走到了末尾。一個無伴奏的道別儀式,送著一段短暫的人生,墓碑上的一束花,一天比一天乾枯了,一日過去又一日。我們什麼都沒了,只剩下那一束已乾枯的花,擱在心裡,捨不得丟棄。

白居易在潯陽的碼頭渡口送客,邂逅一名過氣的歌伎,白居易向她說:「相逢何必曾相識」,他們初次相見,匆匆又得告別,好像知己,好像陌路人,很深情,又沒有掛礙。我常想起白居易,美的耽溺加了一點苦味,走到天涯,人生雖總是孤獨,但始終帶著一點痛的記憶。那個痛,幫我們聯絡某個城市某個角落的人,人生譜成了一首圓滿的悲歡離合之歌。

下次,若你有空,若你的現實人生允許,和我喝一杯酒,碰一下杯子,那時我們才算全然走完了我們全程的道別儀式。

那時你的照片人生應該已經甜蜜和樂了吧。

祝福你。想像遠方正有一隊列車敲打而來,它始終不需真正靠近,只有那麼一回,你無意間搭上了列車,走了一段奇異之旅;搖晃中,你沉睡了,你忘了你的家人,只聽見靈魂裡呢喃而無力的廝磨,你又跌入另一個夢境,呢喃聲更響亮了,你更沉醉其間,……
這場列車追尋,雖已離你遠去,擁著你的家人一起終老,列車之聲卻始終節奏分明地在你耳邊敲打,它伴著你,使你在某一個早晨某一個黃昏,又望見了你靈魂中的戀人…在列車到站的出口,向你招手。

悄悄告訴你,這只是一場你和你的靈魂奇遇的戀愛。再見,我的愛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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